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谷雨影像|用光影讲述不同人生际遇","update_time":"2022-04-11 13:44:31

发布日期:2022-05-01 17:55    点击次数:142

5月下旬,我们回访了“红毛”顾东林位于周口的老家。葬礼过后,人潮散去,村庄恢复了昔日的平静,人们再难看到一群人在村里“尬舞”的盛况。

这一次,没人再来打扰李美英。她过回了属于自己的清净日子,多数时候,除了李美英自己,砖房里只有两只小猫。

顾家没有“红毛”,李美英只认识“东林”。无论他生前还是过世后,李美英都喜欢这么唤他。

顾东林去世后,她一个人在家,怕得很,夜里早早紧锁大门,睡下,不敢有太大的动静。

“我害怕,李明要来。” 恐惧源于顾东林去世前一周。好友“高大尚”一边照顾他,一边直播。在直播间里,她与同为尬舞圈的光头李明起了冲突,在“红毛”弥留之际,李明带着一群人连夜赶到,顾东林的大儿子和对方起了冲突,在父亲去世后,被拘留了十五天。

自顾东林去世后,李美英再没见过尬舞圈的任何人。

女儿叮嘱李美英有什么事就打电话。前者与她同村,但因照顾自己的孙子,很少能抽身回来。李美英有一部老年手机,每天上午十一点,手机便会精准报时。除此之外,没别的用处了。

我们初到“红毛”家时,李美英神色紧张,她至今不解,“俺孩子死了不妥了吗?咋这么多事呢。”她拿出手帕擦脸上的泪。

这些起于口角,终于暴力的争执,尬舞圈的人早已习惯。直播间的主播们常常因争夺某个头衔或流量,一言不合便开始对骂。在尬舞最兴盛的2017年,“红毛”因直播“尬舞”走红后,有了一大批拥趸者,同时,也招致许多黑粉。

今年3月,“红毛”患重病的消息传开。昔日的舞伴、粉丝、竞争者纷沓而来。

“红毛”躺在床上,对面的床坐满了人——“电王”、“化肥”、老敏……屋内烟雾缭绕的。大家一边和“红毛”哥聊天,一边直播。

“红毛”的小女儿婷婷今年高考,在他的几个孩子中,“红毛”最疼她。红毛把收到的慰问金都攒起来,留给了小女儿。“妞,我给你转了1000。”“收到了。”

主播们喜欢在“红毛”家门前跳“尬舞”涨粉。爱看热闹的村里人就聚集在一旁。

两个截然迥异的世界交错、并行。一边是围绕着直播打转的主播们,另一边,则是尽量保持如常生活的顾家人。“红毛”儿子回来后,把屋内的主播们都赶走,只留下一直在“红毛”身边照顾的“高大尚”。

生命的最后时刻,“红毛”的日常被悉数记录在短视频平台上,其中不乏谩骂嘲笑者,觉得红毛与其“等死”不如直接“自我了断”。更多的疑问是,他为何不治病?

3月27日,顾东林闹着要去医院,想去抽肝腹水。这遭到李美英的阻拦,她觉得是花冤枉钱。

李美英心里有恨,嘴上常念叨着顾东林“不孝,没给家里盖房”。二十多年前,顾东林离开东口头村外出打工,从此之后,很少回来,对家里的事也很少上心。李美英说,“你不为我着想,也该考虑考虑两个孩子(红毛的儿女们)。”

顾家的房子建于三十多年前,几乎算得上是村内最凋敝的建筑。

那天,在一众直播镜头的簇拥下,“红毛”还是去了医院。

从医院回到村子后,“红毛”坐在轮椅上与“化肥”、“电王”一起舞蹈,右侧肩膀的肿瘤将睡衣撑得歪斜。音乐响起,他挥舞着手上的“拐杖”有力地舞蹈。这是他生前最后一次跳舞。

4月,顾东林的病情急转直下。他的意识模糊,嘴里呻吟着“妈……”。

李美英刀子嘴豆腐心,虽满嘴牢骚,抱着奄奄一息的顾东林,大哭道:孩儿啊,甭管妈了,该走就走吧。”

形如枯槁的顾东林八天没有进食,他双眼微闭,平躺在床上。一旁,“高大尚”依旧开着直播,向网友们更新“红毛”的现况。

穿上寿衣后,他被抬到了堂屋,又挺了四天。高大尚说“红毛哥命硬”。

4月16日清晨,李美英出门散步的功夫,“命硬”的顾东林断了气。

谷雨一过,再过十多天就是麦收。

回访的当天,在村里的主干道撞见一行送葬的队伍,“前天死了一个,在水沟里,一头栽了进去。”李美英对村里的事如数家珍,却很少提起对儿子早逝的看法。

“五七”将近,顾东林生前住的厢房内,床上已被杂物堆满,唯一能寻到逝者痕迹的,是床头箱子里未烧完的纸钱。

顾东林就埋在顾家的田。去年底,在女儿的建议下,李美英把田租了出去,一共8亩。“老了,干不动了。”租金一年收2500元,是她生活费的重要部分。

前一天村里下了大雨,小路泥泞,途经的多数麦地因大雨而东倒西歪。李美英逢人便提,“我去地里看了,埋东林那块地里的麦子没倒。”邻居不置可否。李美英仍一遍遍强调:“噫,就东林埋的那块地的麦没倒。”

之前的4月17日,是顾东林的葬礼。

灵车队伍后依然有直播跳舞的人。直播客“黄河一姐”穿着孝服,来送“红毛”最后一程。面对记者的提问,她坦率地答道:“就是蹭粉”。直播这两日的葬礼,她赚了500元,涨了1500个粉。

这是再“精彩”不过的一出表演了,围观的村民都展开了笑脸,拍手叫好。

和着“红毛”哥生前最爱的“苏喂苏喂”的旋律,“黄河一姐”在坟前舞了起来。“红毛哥最喜欢的就是这首,我要给他跳最后一曲。”一旁的村民连连举起手机,拍下眼前“奇观”。

从儿子坟前回来后,李美英回到了无人的院落。两只黄白相间的小猫穿梭于杂草丛中。李美英指着说,“那只小的,才生下来一个月。”——在顾东林去世之后。

摄影|牛博 撰文|丛丛 编辑|达达 张瑞 统筹|迦沐梓 出品|腾讯新闻谷雨工作室

出品人|杨瑞春 主编|王波 责编|程婕 运营|张箫 周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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